关于Anthropic指控DeepSeek们的事，
以及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
先说一个细节。
2月23日，Anthropic的工程师们在监控数据里发现了一件事：他们的新版Claude刚刚发布，24小时之内，MiniMax的流量分布就发生了异动——将近一半的请求，从旧模型切换到了新模型上。
这不是正常用户的行为。正常用户不会这么快、这么整齐地集体迁移。
Anthropic由此确认，他们“抓了个现行”。
随后，Anthropic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开声明，指控DeepSeek、月之暗面（Kimi）、MiniMax三家中国AI公司，通过约2.4万个虚假账号，与Claude产生了超过1600万次对话，目的是系统性地把Claude的能力“蒸馏”进自己的模型。声明用了一个词：工业规模的攻击。
这件事今天在科技圈炸了。我想聊聊我怎么看。
一、蒸馏是什么，为什么这次不一样
先解释“蒸馏”是什么，因为不理解这个词，就没法真正读懂这场争论。
蒸馏，是AI训练里一种非常普遍的技术：用一个能力强的大模型生成的输出，去训练一个更小的模型，让小的学会大的本事。这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，把自己的思考过程、解题方式、应对风格，通过大量示范传给学生——学生不一定理解老师的所有底层逻辑，但足以模仿出高质量的表现。
这个技术本身，完全合法，也极为普遍。包括Anthropic在内的所有顶尖AI公司，都在用蒸馏来制作自己的小尺寸模型，卖给需要更低成本方案的客户。
问题不在于蒸馏，问题在于：你不能拿别人家的老师来给自己的学生上课，还不告诉别人。
Anthropic的Claude不在中国提供商业服务。DeepSeek他们绕过这个限制，用代理服务、虚假账号大规模访问API，把Claude的输出收集起来训练自己的模型。这是违反服务条款的，也是Anthropic认为性质恶劣的地方。
证据层面，Anthropic给出了相当具体的细节。DeepSeek那边，多个账号之间有同步的流量模式、相同的支付方式、协调一致的请求时间，这是在做“负载均衡”——系统性地分散请求、规避检测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DeepSeek专门让Claude生成政治敏感问题的“审查安全替代答案”，比如涉及异见人士和威权统治的话题——大概是为了训练自己的模型，让它在这类内容上给出符合中国审查要求的回答。Anthropic说，他们追踪到了具体的研究人员。
月之暗面（Kimi）超过340万次对话，主要针对推理能力和工具调用。MiniMax最多，1300多万次，主攻代码和智能体开发——就是开头说的那个，Claude新版上线24小时就切换过来蒸馏的那家。
这里有一个细节尤其值得注意：Anthropic说他们是在MiniMax蒸馏活动仍在进行时就发现了，这给了他们“前所未有的视角，可以观察到蒸馏攻击从数据收集到模型发布的完整生命周期”。
换句话说，Anthropic不只是事后追溯，而是当场看着对方操作，拍下来了全过程。这种实时取证，让这份声明的分量比一般的事后指控重得多。
二、但这件事还有另一面
到这里，如果只看Anthropic的声明，结论很清晰：这是偷窃，性质恶劣，威胁国家安全。
但我见过很多把商业利益包装成道义立场的声明。这件事，我觉得有必要再往深看一层。
先说一个让很多人觉得别扭的事实：AI行业从来没有清晰的“知识边界”。
大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，包含了互联网上几乎所有人写过的东西，大量内容处于版权灰色地带——OpenAI和Anthropic都曾因此被起诉。“从别人的输出里学习”这件事，本来就是这个行业的底层逻辑之一，区别只在于用了多少、怎么用。
DeepSeek去年发布R1模型之后，UC Berkeley的研究人员花了450美元、19个小时就复现出了类似效果；斯坦福的团队更快，50美元不到、26分钟。Hugging Face的工程师把OpenAI的Deep Research功能当成了一个24小时编程挑战来复现。DeepSeek自己在Hugging Face上发布的蒸馏版模型，许可证是MIT——允许商业使用，允许一切衍生。
如果学术界可以公开蒸馏，开源社区可以合法蒸馏，那边界，究竟画在哪里？
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。Anthropic说的“违反服务条款”是真的，但服务条款是企业单方面制定的，不是法律。批评者说的“行业边界模糊”也是真的。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：这份声明发布的时机。
Anthropic是美国对华芯片出口管制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。这份声明的核心论点之一是：“三家中国公司需要蒸馏Claude，恰恰说明出口管制是有效的——他们造不出这种能力，只能来偷。”这个论断，直接为限制芯片出口提供了政策弹药，而声明发布的时间点，恰好是美国政府正在重新讨论AI芯片出口政策的节骨眼上。同一天，路透社报道说美国官员认为DeepSeek可能用了英伟达最新的Blackwell芯片训练模型——如果属实，意味着绕过了出口管制。
两条相互强化的新闻，同一天出现，很难说完全是巧合。
商业利益、竞争焦虑、政策主张，在这份声明里缠绕在一起。这不是说指控不成立，而是说，读这类声明需要知道它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。
三、AI的能力，算谁的财产
剥离掉这些，这件事触碰到的核心问题，其实比“谁偷了谁”更难回答：
AI的能力，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资产？它能被保护吗？应该怎么保护？
传统的知识产权框架——专利保护发明，版权保护表达，商业秘密保护配方——都是为有形的、可以被描述的东西设计的。但一个AI模型的“能力”不是这些。它是数十亿参数在海量数据上训练之后涌现出来的某种东西，你说不清楚它藏在哪里，也说不清楚它怎么来的。
这种“涌现能力”，目前没有任何法律框架能清楚地保护它。服务条款是有的，但服务条款是企业单方面制定的，不是法律。专利是有的，但你很难把“更好的推理能力”写成一项专利。版权是有的，但版权保护的是表达，不是能力本身——你可以抄一段文字，但你没法“抄”一个模型的思维方式。
这个法律空白，不只是中美之间的问题。即便是在美国国内，法院对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、对模型训练数据的合规边界，也还在摸索中。这场争论，本质上是新技术走在了法律框架前面，而各方都在试图用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填补这个空白。
Anthropic聪明的地方在于，它把这个法律上没有答案的问题，升级成了国家安全问题。一旦进入国家安全框架，就不需要法院，不需要举证，需要的是政策制定者的意志。
这是一次把技术争议转化为政治议题的操作。成不成功，取决于华盛顿怎么接这个球。
而对于DeepSeek、Kimi、MiniMax来说，沉默可能是现在最理性的选择——反驳等于承认议题的合法性，回应等于给对方更多弹药。但沉默也有代价：在舆论场上，先定义问题的人往往赢得先机。
四、答题的时候，周围有人在写规则
我做一级市场的时候，评估一家公司，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强，而是游戏规则变了还没反应过来。
AI这个行业，游戏规则现在正在被人写。
写规则的人，不只是技术最好的，也包括最会讲故事、最会游说、最懂得把技术争议变成政治优先级的人。这一点，中国的AI公司还需要时间去适应——不只是在产品上，也在这个更复杂的游戏里。
值得观察的是，DeepSeek、Kimi、MiniMax截至今天都没有公开回应。沉默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——反驳等于承认议题框架的合法性，详细回应等于给对方更多素材。但沉默也是有代价的：在国际舆论场，先定义问题的人往往占据叙事的制高点，沉默的一方很容易被动接受别人的定性。
这场争论的走向，短期内取决于华盛顿的政策节奏，中期取决于法律框架如何跟上技术现实，长期取决于全球AI生态能否形成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竞争规则。三个时间尺度，都还没有答案。
DeepSeek他们偷没偷答案，这个问题还没有法律上的定论。
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：答题的时候，周围有人在看着。
而且，他们也在写规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