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，我在社交媒体平台刷到一个标题为“北京第一家女性主义书店开业”的帖子。这个标题马上让我产生疑惑，在北京，很多独立书店的选品都会涉及到女性主义的图书，但还没有一家书店称自己为“北京第一家”，我决定找机会去店里看一看。
冬天，我和朋友张照去留学路附近的第一家店探访，但店里只有过来做“一日店长”的女孩，店主去外地出差，并未见到。
一晃过去了一年，2024年春节后回北京，我又刷到这家店即将要搬家的消息，我觉得不能再等了。因为以我们看过的很多独立书店的案例来说，一家店开始搬家，有时候就是它多舛命运开始的信号，原本打算搬家但随后闭店的不在少数，我担心还没开始记录这家店就不见了。
正式走进书店那天，我选择了离我比较近的新店，那时新店才要开始刷墙，我带着好奇和怀疑，原本想会和店主进行交谈，讲明来意，然后再去一两次完成拍摄即可。
我走进那个不大的房间时，地上堆着一点装修的杂物，其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分两波站立、站位不那么紧密的五六个人。有三四个女生正在讨论要怎么刷墙，怎么让它不留痕，怎么给地面和墙角贴上保护膜而不被弄花。而店主和另一个男生对着放在油漆桶上的电脑交流，电脑上是设计图纸，我以为那是他找来的设计师，后来知道确实是设计师，不过是他的朋友，从第一家店开始就帮忙设计了店面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也是过来志愿刷墙的，我们并未开始过多交谈。我听到有人提出第一天刷完之后晾一天第二天还要再刷一次，这对我来说是新奇的知识，我有过想自己刷墙的想法但未实践过，我留意着她们的聊天，很自然地走近她们，和她们一起讨论并且拿起工具。
因为位置有点偏，交通不便，结束后，其中一个开车的女生送我们每个人到方便乘车的地铁站。回去的路上我才想起来，包里的相机一天都没拿出来。
第二天，我有点犯懒，但想到前一天我们进行的讨论和做的事，这件事已经像是我们共同商讨出的一个决定，决定要分怎样的步骤完成，总不能做完了第一步就把它放在那里吧？我起床跑去和她们一起刷第二遍墙，这一次，除了刷墙还拍了一些镜头。
后来搬家的过程，我在新店和旧店之间跑了几回，同样的，每一回都会遇到很多女性，有做一日店长看着店的，有来整理打包旧书旧物的，还有一起帮忙规划新店的。
算上最后一次我们几个人过去拍正式采访，前后加起来我去过的次数有七八次。每一次我都遇到了从事各行各业的女性，她们几乎都是仗义慷慨、不计较得失地在这个空间里忙碌着、思考着，并真的付诸着行动。在我看来，她们有规划，有谋略，有行动力。
当然，这背后有店主阿崔的身影，因为是他提供了这样的空间，在一定程度上把话语权交付出来，让女性在这里自己做决定。阿崔说自己被母亲带大，童年时经常辗转在姥姥和舅母们之间受照顾，他希望自己“不要成为同一种声音，同一个人”。
他没有沿着既定的男性生长轨道走，而是从个体经验出发，带着自己受到的女性给予的爱，和从小看到的女性长辈们、女性朋友们的经历，还有男性如他的父亲在母亲身上留下的巨大刀疤、继父喝酒后不断敲门的声音，给他遗留在潜意识里的恐惧，以及自己相比于女性朋友在学校和社会受到的偏爱，在种种反思下选择做这样一件事，选择做“另一个人”。
想必常常面对怀疑和审视不是什么好受的事，但他要做这件事，这个过程就是难免的，我们也多次追问他是否觉得来店里的女性付出太多，自己最终还是一个受益者。
其实直到剪完片子的最后一分钟，我仍然没有确切答案，这样一个空间、这样一件事究竟对谁有益？减少不公了吗？是否会造成另一种层面的剥削？这些问题就像理不清的线，交织在复杂的人性里。天平时而偏向这边，时而偏向那边。
两年时间里，我多次打开这些素材，有几次决心一定要剪完，但最终都没有成型。2025年二月，开拓我国妇女学研究和性别研究先河的李小江老师逝世，我知道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得了癌症，但仍没放弃工作。在女性主义看起来越来越热闹的这几年，有很多人想要采访她，但她坚称自己不凑女性主义的热闹，据说她隐居在大连的一个小城，在和癌症斗争的日子里还在忍痛争分夺秒地尽全力整理妇女口述史。
她去世的那段时间，我搜寻很多关于她的报道来看，看到她曾这样表达：“我总以为，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，没有以扎实的考据为基础的史料做台基，任何理论都是无根的，难以有序地传承。具体到妇女史的开拓和精进，最需要的不是‘主义’，而是可信且可以传承的史料。”
可信且可以传承的史料该是怎样的呢？具体到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，可以为此做什么呢？我又看到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，是她在评论罗新的《余生》时写到的：“一旦进入叙事和阐释，批判的锋芒就应该收敛，退隐在史料背后，尽量让‘故事’自己站出来说话。”
故事可以等于史料。我想我在这个空间里遇到的那些女性个体，她们所讲述的故事，或者如店主阿崔这样的男性，讲述的故事，都是值得也应该被记录下来的。这里没有“主义”，只有每个个体亲历的故事。
当故事足够多，留下来的文字、声音和影像足够多，未来的某个时刻，想要看到妇女的历史不用再费尽心力地去寻找和论证，而是可以随手翻开，而其间就有这个时代留下来的关于女性的这一页，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。
最后，当我再次打开所有素材，驱使我完成这件事的，除了有对我们之前做过事情的交代，还有就是想要呈现我在那里遇到的故事。
这两年时间，我看到店主阿崔一直在为书店做自己的努力，看到他因为租约到期寻找新店，又搬去了新的地方，现在又即将搬去泉州。希望他和他携带的空间在新的城市一切顺利。继续存在，长出新的意向。
店主的话：
另一个书屋在北京的空间，即将画上句点。三年来，我们搬家又搬家，我们读书、讨论、争论，也彼此陪伴，我庆幸它曾是一个发生过很多真实时刻的小空间。感谢每一个走进来的人，是你们让它成立。接下来，我们会离开北京，去泉州开始新的尝试，形式、品牌都可能会改变，但我们对一切形式的压迫与不公的关注不会停止。所以这不是结束，愿我们在新的城市，再次相遇。
-推荐人物及阅读-
李小江，我国著名妇女研究和性别研究学者，中国妇女学的学科奠基人之一，主编《妇女研究丛书》。于2025年2月12日离世，生命后期在抗癌的同时仍坚持不断整理女性口述史资料。
谷雨实验室-《开拓中国女性研究的人，不想当女性主义者》
海螺Caracoles-《纪念｜李小江*上野千鹤子：“主义”与性别》
希妮德·奥康娜（Sinéad O'Connor），著名的爱尔兰女歌手、词曲作者。她的创作充满灵性，勇敢独立，有人想把她包装成甜美的女歌手形象时，她以光头女歌手的形象表达自己的态度。
理安·艾斯勒-《圣杯与剑：我们的历史，我们的未来》《神圣的欢爱：性、神话与女性肉体的政治学》
卡罗琳·克里亚多·佩雷斯-《看不见的女性》
《妇女杂志》1915年1月1日在上海创刊，商务印书馆主办发行"